凡煙小說

☆、020

關燈
所謂的聽天由命,是一種得到證實的絕望。

——梭羅瓦爾登湖

快兩年了,淩彥齊也不知道在這項興趣上花了多少時間和金錢。反正這兩樣,他都不怎麽愛惜。有人帶路,上手就快。一個月過去,他就掌握了簡單的技藝,能做一個普通的筆套,或是卡片包。他不滿足於此,還想跟著這師傅學點真正厲害的東西——唐草皮雕。

他見過店裏的成品,也親眼看過師傅怎麽雕刻。眼見他把圖紙上那個覆雜精致的圖案,無比精準地覆制到一塊毫不起眼的植鞣革上;眼見他拿著旋轉刻刀,手起刀落,每一筆都割得準確而美觀;眼見他手上那些不知道名字和用途的工具,一點點將平面的唐草紋變得立體而細膩。

這是一項繁瑣又耗時的工藝制作,考驗眼力、考驗手藝,更考驗人的耐心。

師傅和他說,店裏沒什麽生意,怕是要關門了。他直接給了十萬,說這是我學費。起初,師傅眼神裏有光,仿佛他就是上天派來的救星。可過兩天又把錢退回來,說:“阿齊,我媽在老家生病了。我是獨子,得回去照顧她。我把錢退給你,你另外找人教吧。”

在這句話之前,淩彥齊本來是開心的,也不為什麽事,那就是一個很自然的狀態。聽完後,那種神色便消失了,也不是不開心。他點點頭說:“那也是沒辦法的事,你回去吧,錢就先收著吧。現在生病都是個無底洞。”

師傅還是沒要這錢,就連店面都來不得轉讓就走了。

淩彥齊不動聲色地買了許許多多的材料器具回來,擺滿一間屋。他開始自學,自學設計畫圖、描輪廓、割刀線,打邊做紋理。他有錢有材料,無懼損壞,頭一年裏弄壞的植鞣革與工具不知道有多少。

漸漸就做出樣子來,發給原來的師傅看,向他請教。師傅發段語音過來:“阿齊,不是我不教你,這世界真正喜歡做手工皮具的人,有多少呢?難得能收你這麽一個徒弟。是有人不要我教。”過了許久,他又發語音過來:“我媽是真病了,我是真缺錢。”

淩彥齊一點也不驚訝:“我知道。”

在這不算長也不算短的二十七年裏,淩彥齊其實有過許多的興趣。

小時候他數學好,經常去參加數學比賽。盧思薇十分開心,特意招了一個清華數學系畢業的員工輔導他。那是1999年,他放寒假的第一天,那位小劉老師來到家裏。

盧思薇沒有和他說事由,所以能來老板家,小劉還是很開心的,然而得知自己接下來一個月的主要任務,就是輔導一個小學四年級的孩子時,那張被冷風凍得通紅的臉,瞬間就變得蒼白呆滯。

要過很多年,淩彥齊才明白,那天他媽和他,把一個寒窗苦讀十數載的名牌大學生的尊嚴與自負,都踩在了腳底。

才到小學五年級,淩彥齊就不喜歡數學了。他想當作家,寫一個個熱血沸騰的冒險故事。盧思薇撇嘴,說作家有什麽好的,作家都養不活自己。

他被打擊過一陣子。剛上初二,興趣就轉移到物理天文學。那會班上新來一個物理老師,姓楊,第一節課就和他們講這浩瀚的宇宙。

他說,1977年美國國家航天航空局向太空發射兩架太空探測器,分別是旅行者1號和旅行者2號。他們即將駛出太陽系,飛向更深遠廣袤的銀河系。

那真是個好老師,大家的興趣一下都被激發了。以後淩彥齊還經常去他家吃飯做作業。要是哪天師母炸了花生煮了毛豆,楊老師喝點小酒,來了興致,也給他開點小竈。他講過一件事,至今淩彥齊都印象深刻。

旅行者2號在離開土星時,照相機壞了。NASA工作人員對其進行遙控維修,但是不知道有沒有修好,因為茫茫宇宙中,沒有一個可以對焦的東西來測試相機。直到5年後,旅行者2號飛到天王星,拍了張照,才確認相機修好了。

淩彥齊聽入神了。還沒好好念過書的他,沒想到過宇宙會是如此的靜謐和深邃。探測器承載著全人類美好的祝願和期待,然而實現的方式,確是——孤獨而無止盡地向深淵劃去。

楊老師的眼裏反射天花板上吊燈的光。他也曾有過夢想,他半途放棄了夢想。他說:“彥齊,你看,科學就是這麽枯燥又有趣的事。旅行者飛行27年了,參與這個項目的科學家,說不準都退休了。而我們只能等待,也還在等待。”

盧思薇倒是很開心他不再想當作家,而是立志要做天文學家。後者比前者,當然要高級得多。她知道這個宇宙間還有數不盡的星體未被觀察到,她期待有一個新的天體,能以她的兒子命名。她更知道教育孩子,要舍得投資,不能輸在起跑線上。

起跑線?她嗤之以鼻,她盧思薇的兒子才沒有起跑線,他一生下來就乘著直升飛機。

所以當初二結束的那個暑假,淩彥齊每天都在市圖書館,留連在物理天文學那兩個書架前,她送了一份大禮給他。她把他們在清泉山頂的別墅天臺,改成了玻璃房。她為他配置了頂級的天文觀察設備。

淩彥齊有點開心,又沒有很開心。以他那時的天文學造詣來看,他才剛剛入門。他以為盧思薇最多送架幾萬元的望遠鏡。

他也咨詢過楊老師,也說不需要太好的設備。對一個不到十五歲的孩子來說,一來,他缺乏天文觀測的專業知識和操作能力,二來他所在的班級為出國班,學業繁重。他不建議他在這上面耗費過多時間精力。

誰料淩彥齊走到天臺,推門而入,簡直就要被他媽給嚇死。盧思薇是個能力超群的女人,她的母愛自然也要誇張好多倍。

半個天臺被玻璃全封閉起來,屋頂也是玻璃穹頂。盧思薇為他演示,摁下開關,穹頂的天窗緩緩向一側退下。她招呼淩彥齊過去看望遠鏡:“這是我專門派人去國外買的。你看喜不喜歡?”

淩彥齊能說不喜歡麽?那是德國APM出品的專業級天文望遠鏡,光是304mm口徑的APO主鏡,便要150萬人民幣,再配上赤道儀、CCD顯像系統,以及這半徑超過2米的天文圓頂,他也只能算個籠統的金額,不到五百萬,怕是搞不下來。

他家的天臺,儼然成了專業級別的天文觀測場所。淩彥齊只想,他媽怕是被人忽悠了,以為他書架上那些深邃迷人的星空,都是能在望遠鏡裏看到的。他還是適應不了盧思薇的暴富思維和行事風格。

他臉有難色,向盧思薇坦白,這些高精的儀器他壓根就不會擺弄。盧思薇馬上就從香港找來一位頂級的天文觀測發燒友,每個周末都來教他。

在她的殷殷期待中,淩彥齊楞是硬著頭皮,好多個深夜裏,自我拘囿於玻璃穹頂之下。

那片廣袤幽深的黑暗,越來越失去吸引力。

到了初三,淩彥齊以學業繁忙為由,拒絕再上天臺。

很快盧思薇就發現他在談戀愛,對象便是楊老師正在讀高二的女兒,頃刻就怒火燎原。原來淩彥齊所做的一切,都是想要欺騙她。他只是想去那個楊老師家,所以假裝喜歡天文學。

怒火很快就將這次初戀燒成灰燼。楊老師一家不知去了哪裏,他無處去尋,也沒有時間去尋。他以為起碼自己是安全的,結果下一秒盧思薇就將他綁上飛機,空投到新加坡。

盧思薇說,反正是要出國留學的,無所謂早三年還是晚三年。

為什麽是新加坡?因為只有四個小時的飛行時間,方便她來往探看;因為那裏有她在海外的第一個地產項目,方便派人監視;那裏還有姑婆。

盧思薇一個電話,這個即要退休的七旬老人,未有任何言語,拎著兩個旅行包,當天夜裏就坐巴士趕往武吉知馬的公寓,前來照顧他的起居。

在新加坡的十年,淩彥齊也有過別的興趣。

最初是畫畫,因為畫畫不用和人交談溝通,畫畫可以讓人一呆就是五六個小時。只不過,畫得太專註、進步太快,讓人誤以為他是要考美院。

盧思薇特意跑過來和他談心。她也後悔之前的手段過於粗暴,雖然兒子還是很聽她話,但看她的眼神裏,似乎什麽都沒有了。

她放低身段勸他:“畫家掙不了錢,畫家的心還過於敏感脆弱,他們沒法融進這個世界,到死都是悲哀痛苦地活著。你看梵高是不是?高更是不是?”

淩彥齊意外地看她兩眼,她還知道高更,看來是做了功課來的。他問盧思薇:“你不剛做完手術?”

盧思薇意外他怎麽知道,她沒告訴他。

“四姨和我說的,說幾年前就查出來有子宮肌瘤,可你一直沒理會。直到今年體檢,結果出來後,醫生不放你走,你才去動的手術。”

“我哪有時間住院。不就長了個瘤?我沒事。”盧思薇壓根就看不起她身體裏的那些小肉瘤。“要不,這兩天媽媽陪你在新加坡好好玩兩天。”

其實她的行程早就排得滿滿的,後天要飛美國,參加一個建築智能化峰會;要去北京,主持北京總部的喬遷剪彩儀式,然後還要去武漢參加母校八十年的校慶。等她飛回S市,又是新一輪的馬不停蹄。

淩彥齊記得,他十歲生日那天,盧思薇特意趕回來為他舉辦生日會。

難得的——是以他為主的派對,他便請了不少的同學去。十歲的孩子也有市儈精明的一面,雖然他們之前就曉得淩彥齊的媽媽是個老板,但不知道是哪種分量的老板,這會全都羨慕他,是真正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。

那會因為盧思薇,他整個人是很虛榮膨脹的。可生日會舉辦到一半,盧思薇就要去樓上開電話會議。直到吹蠟燭許願,都沒下來。

這樣的工作會議,只要她在家,從來不曾間斷過。淩彥齊很小時就知道,公司每天都會發生新的、了不起的大動向。不是項目開工,就是項目開盤,要不就是項目入夥,再者要去競拍土地,要去收購公司。每一天,都沒完沒了。

他都長大了,哪還能霸占她如此珍貴的每一分每一秒?

他把貓舌筆擲回筆筒,平靜得看著眼前的畫布,然後就說:“我沒有要考美院,只是這裏連個玩的朋友也沒有,打發時間而已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 今日第二更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